浑沌围棋从围棋角度解读《天局》:何以胜天半子?

本局棋谱来自2002年2月12日日本新锐战,高尾绅路(黑)对山下敬吾(白)。如果说高尾对山下一局体现的是初出茅庐棋士的锐气,那么《天局》中蚊帐中人的天元一招,则是游戏的心态。神秘人知道浑沌棋力远不如自己,便用初手天元这种有趣而不适用的招数,让浑沌不至于速败。

之后,黑白双方展开剧烈的厮杀。其中,“围棋,只黑白二子,却最体现生存竞争的实质。它又不像象棋,无帅卒之分,仿佛代表天地阴阳,赤裸裸就是抵触。一旦自己的生存受到要挟,谁不豁出老命奋起抗争呢?” 一句,点出围棋实质,可谓金句。这场战役的结局是,浑沌吃掉了对方一块,而神秘人应用劫争在外围连走三手,吃掉浑沌右下角的同时,将浑沌的大龙逼入绝境。

此时,浑沌的启蒙老师私塾先生现身,又号召来历代围棋名家,结合起来协助浑沌。同时,浑沌也意识到,神秘人仿佛万物主宰,乃是不可克服的对手。目睹神秘人欺负私塾先生,义愤填膺的浑沌决心必定要赢。对局双方棋力都上了一个档次,棋局进入白热化。

本文限于篇幅,跳过中间出色的部分,直接看棋局的最后。

棋圣们一面绞尽脑汁,一面审度形势。范西屏丢了羽扇,先失飘然神韵;刘仲甫扯去纶巾,不见大家风度。瘸子先生挨不到桌边,急得鼠窜,却被诸多大腿一绊一跌,显出饿逝世鬼的猴急。骊山老母最擅盘算,已知结局,扁着没牙嘴巴喃喃道:“输赢半子,全在右下角那一劫上……”心里急,手上一运仙力,竟把龙头拐杖折断。  果然,官子收尽,开端了右下角的劫争。围棋发明者立下打劫规矩,真正独特之极:呈现双方互相提子的局势,被提一方必需先在别处走一手棋,逼对方应了,方可提还一子。如此循环,就叫打劫。打劫输赢,全在双方控制的劫材上。浑沌的大龙逝世而不僵,此时成了好劫材,逼得蚊帐中人一手接一手应,直到提尽为止。黑阵内的白棋残子也大肆动乱,扰得浑沌终不得粘劫。两个人你提过去,我提回来,为此一直争得头破血流。 鸡将啼,天空东方一颗大星雪亮。浑沌劫材已尽,蚊帐中人恰恰多他一个。巨匠们一起伸长脖颈,恨不得变作棋子跳入棋盘。然而望眼欲穿,终于不能替浑沌找出一个劫材。一局好棋,眼看输在这个劫上。满桌长吁短叹,皆为半子之负嗟惜。浑沌呆若木鸡,一掬热泪滚滚而下。 列位棋祖转向浑沌,眼光沉沉。浑沌黑袄黑裤,宛如一颗黑棋子。祖师们伸手指定浑沌,神色庄严地道:“你去!你做劫材!”  浑沌巍巍站起。刹那屋内外安静,空气凝结。浑沌一腔大方,壮气浩然。推金山,倒玉柱,浑沌长跪于地。 “罢,浑沌舍啦!” 蚊帐中人幽幽叹息:“唉……”一只白臂徐徐缩回,再不复出。

这是本文争议最大的一段,也是部分懂棋的读者对《天局》评价不高的直接原因。我们先说文中提到的“打劫”。“打劫”规矩,说简略也简略,举个例子 (起源: Sensei's Library)。

比如棋局进行到如图局势,轮黑棋下。黑棋选择吃掉带圈的白子,如下图

此时白棋如果立即走在A位,吃回黑1一子,则局势和初始局势一模一样。那么接下来黑白双方将可能在这两个局势间重复循环,不能终止。为了避免这种情形产生,规矩规定,白棋在这种情形下,不能立即提回,而须要在他处走一手,比如

白2打吃,强迫黑3衔接。此时白方可以在“O”位吃回。由于2、3两手的交流,此时的局势和初始局势不再一样,因此没有循环。白2这样,让对方不得不应的棋,就被称为“劫材”。 原文中提到的“打劫输赢,全在双方控制的劫材上”,是完整准确的。

要害的问题来了。在棋局最后,黑棋少一枚劫材,眼看就要输掉劫争与棋局了。有人说,浑沌自身不过也是一枚棋子而已,如何凭空变出一个劫材?笔者接下来将供给一个自洽的说明(虽然不必定是作者的本意)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实业家、围棋喜好者应昌期创建“应氏规矩”。直至今日,应氏围棋基金会仍然连续援助有“围棋奥运会”之称的世界大赛“应氏杯”,以及中国国内赛事“倡棋杯”。这两项赛事采取的正是应氏规矩。在应氏规矩中,有容许“块子自尽”这一条。

在正常的围棋规矩中,“自尽”是不被容许的。比如上图中,白方如果下在A位,就会让角落上的三个子连同A位一子失去所有的气,属于自尽。应氏规矩容许这种自尽,而只制止“颗子自尽”,即单个棋子的自杀。

也许你会问,“自尽”不是让对手笑哈哈嘛,这条规矩有什么用呢?还是请看上图。白方唯有在A位自尽,才干与角上黑棋形成双活,否则将被“大眼杀小眼”。有兴致的读者可以尝试在棋盘上摆一摆上面这个图。金庸小说中提到的“珍珑棋局”,也可以用这个图说明。

自尽的另一个作用,就是做劫材。请看下图。

图中白棋嘴里含着两颗黑棋,这个棋型叫做“胀牯牛”,白棋是活的。普通规矩不容许黑棋下在A位,但应氏规矩中可以。于是......

黑棋下在A位自杀,然后角上三个子须要被立即拿掉......

现在轮到白棋下,局部是“弯三”,必需补一手才干活。

小结一下,黑棋的“自尽”,令白棋不得不应一招。如果其它处所有劫争,黑棋的“自尽”就可以被用作劫材。

资深的棋友也许知道,这样“自尽”式的劫材,毛病在于先亏一目。不过,由于《天局》最后是半子输赢,而不是半目输赢,损一目而打赢两目标劫,仍然是半子输赢。以下排局为笔者原创。虽然是九路棋盘,且其它部分被简化,不过足以阐明《天局》中描写的“半子输赢”完整可以呈现。

如图,轮到白棋下。棋盘上唯一有价值的处所是右下角的劫争。

白棋提劫之后黑棋面临选择。若黑棋在B位让步,则之后棋局再无变更,黑负半子。因此黑棋只能选择左上A位,全盘唯一的劫材,自杀。以下:

白棋在2位补之后,黑棋右下提回,白棋无劫材,黑棋粘劫。收完单官之后,黑棋恰好胜半子。

《天局》中的棋局,并非普通棋局,而是游走于人、鬼、神三界之间。后文交代,棋局的黑子其实是浑沌搬的黑石头,而白子则是积雪。棋盘上唯一特别的棋子就是浑沌。那么,下面这一段就有说明了。

“列位棋祖转向浑沌,眼光沉沉。浑沌黑袄黑裤,宛如一颗黑棋子。祖师们伸手指定浑沌,神色庄严地道:“你去!你做劫材!”  浑沌巍巍站起。刹那屋内外安静,空气凝结。浑沌一腔大方,壮气浩然。推金山,倒玉柱,浑沌长跪于地。   “罢,浑沌舍啦!” 蚊帐中人幽幽叹息:“唉……”一只白臂徐徐缩回,再不复出

黑石和白雪,乃是逝世物,只能服从普通的规矩。浑沌舍生忘逝世,方能突破普通规矩的枷锁,作为一枚特别的棋子,自尽以做劫材。神秘人,也就是老天,见浑沌如此执着,不忍禁止,只好认输。

结局。

谷地平整四方如棋盘,黑石白雪间隔如棋子,恰成一局围棋。教师思忖许久,方猜出浑沌冻逝世前搬石取暖,无意中摆出这局棋。真是棋痴!再细观此局,但见构思独特,着数精妙,出磅礴大气,显宇宙恢宏,实在是他生平未见的巨大作品。群山巍峨,环棋盘而立;长天苍苍,垂浓云而下;又有雄鹰回旋山涧,长啸凄厉…… 官屯教师身心震撼,肃穆久立。 众人登山围拢教师,见他异样神色皆不解。纷纭问道:“你看什么?浑沌干啥?”教师答:“下棋。”“深山旷野,与谁下棋?”教师缄默不语。良久,沉甸甸道出一字:“天!”  俗人浅见,喳喳追问:“赢了还是输了?” 教师细细数目。数至右下角,见到那个决议输赢的劫。浑沌长跪于地,充任一枚黑子,恰恰劫胜!教师崇拜浑沌精力,豪情澎湃。他双手握拳冲天高举,喊得山野震动,林木悚然—— “胜天半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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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以上解读,我在原文基本上补写了一段。文笔不及原作百分之一,不过对于说明这个问题,应当更为直观。请有兴致的读者移步“胜天半子”的《天局》原文,这篇文章能反应出祁同伟什么样的心态? - 知乎,并请不吝赐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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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外话:《天局》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围棋题材文学作品,与川端康成的《名人》不相高低。《天局》中的围棋描述和现实中围棋的关系,就好比科幻小说和科学的关系:小说中的描述并不完整写实,但胜在想象雄奇,感情充分。文中将围棋描写为生逝世决斗,直指围棋实质,深得我心。

当代围棋要想连续繁华,最要紧的是开发市场,下降围棋观赏门槛,让更多不精通围棋的人也能观赏围棋的美。我保持以为,围棋人机大战,AlphaGo的横空降生不失为围棋人的机会。如果围棋记者能有矫健老师一半的笔力,将人类的棋谱描述得如此出色,何愁没人关注围棋?近日进驻知乎的国手@胡耀宇老师是一位杰出的讲解。胡耀宇老师的图文讲授,深刻浅出,我很爱好,推举大家关注。5月下旬的人机大战近在眼前,也请各位连续关注本专栏“不一样的围棋 - 知乎专栏”。